巡船终於撕开夜渔的网,认准江心那盏灯,直冲中船——它也懂,那盏灯是今夜的头。弩机弦响,箭擦着灯罩过去,火头猛地歪斜,油星溅上韦银豹的手背,烫起一串泡。他不闪,整个人往灯前倾,拿肩背替灯挡风。刀?他今夜没带刀。他带的只有灯——灯在,号就在;号在,人就不散。
夜渔船横插过来,船户的船跟着一别,巡船慢了这一慢。江心的船,过完了。
天边水线透出一线灰。韦银豹的嗓子哑了,话却清楚:「退。」身边後生吹哨——三短。哨声顺水爬上山。
山上,阿岩听见了。他扶着洞口的石壁站起来,肋下疼得脸发青,只说两个字:「接人。」
退,一样照号令。水里的贴水走,夜渔的往下游沉,船户的船载伤号与尾粮回荡口。死去的後生,当家亲手抱上三都的船,抱得很稳,像抱一坛怕碎的酒。师爷当夜在册子新页记下头一笔抚恤——没写名字,只写「三都水性,年最轻者」,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团。
天未亮透,人回齐了山。
药婆在洞口守着,热水布条早就备下。她按住老探子的肩上药,药粉一撒,老头子疼得直抽气,嘴还硬:「链子……断在我手里断的。」药婆啐他:「断了就躺好。」到韦银豹,她先掀他的手背看泡,再捏肩窝,最後点了点头:「刀没出,水没落,缆没经手。界守得住,这条臂,我还能替你多保几年。」
凤丫站在灶棚口,粥香漫出来,稠的先盛给伤号。她把碗递到他手上,看看他手背的泡,什麽都没问。墙角的老酒坛,封泥完好,照旧没开——昨夜那样的夜,都不够格开它。
师爷在洞里结账,声音不高,一字不含糊:「九日半起算。三日,人吃,伤号多分,去一日。静默几日,船贸照跑,小批现结换粮到洞,三份分过,队伍一份折一日。卡仓粮三份分过,队伍一份到洞,折三日。今夜余粮,十二日半。盐,旧底五日半,三日省用去一日,仓盐队伍一份折一日半,合六日。」他合上账本,又翻开新页,指着头一笔:「抚恤,记在最前。那後生的份,先行——两家的账,都认。」
洞外天光大亮。江上第一条船撑到卡口,在断口处顿了顿。船工望着空转的绞盘,望着水底那截再也升不起来的链,咧了咧嘴,一篙撑了过去——今朝过卡,没人伸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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