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天下午两点四十七分，阮棠正在煮珍珠。
白玉珍珠在沸水里翻滚，她拿着计时器盯着秒数，外公说珍珠要煮二十三分钟，焖五分钟，然後泡黑糖水十分钟，这样才会Q弹又不失嚼劲。店里弥漫着黑糖和树薯粉的甜香，她跟着收音机里的旋律轻轻哼歌。
两点五十八分，她抬头看了一眼门口。铜铃没响。
三点零一分。三点零五分。三点十分。
阮棠把煮好的珍珠泡进黑糖水里，拿了个小碗装了一些，坐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，一颗一颗吃着。珍珠很Q，黑糖很香，但她的视线一直飘向门口那串沉默的铜铃。她打开记事本，在昨天那句「明天画什麽好呢」後面打了个问号。
三点四十分，门外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。
阮棠放下碗冲出去，看见陆凛序坐在店门外的骑楼长椅上，公事包摔在地上，文件散了一地。他单手撑着额头，另一手按在膝盖上，整个人在发抖，脸色白得像被漂白水泡过，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。身上的衬衫扣子歪了一颗，领口全是汗。
「陆先生！」阮棠蹲下身，发现他的手指冰凉，额头却烫得吓人。她认得这个症状——外公以前也有低血糖，随身总带着糖。「你等我一下！」
她冲回店里，从冰箱拿出鲜奶倒进钢杯，加了一大匙刚炒好的黑糖，再舀了两勺温热的珍珠，搅拌均匀，插上吸管，又冲出去。陆凛序已经整个人靠在椅背上，眼睛闭着，呼吸急促而浅。
「张嘴。」阮棠把吸管塞进他嘴里，语气是罕见的命令式，「喝。」
陆凛序本能地吸了一口。温热的黑糖鲜奶混着Q弹的珍珠滑进喉咙，浓郁的甜味在口腔里炸开，像有人在他身体里点了一盏灯。他睁开眼，视线慢慢对焦，先看见一截白嫩的手指握着钢杯，然後是一双满是担忧的眼睛——清澈的杏眼，眼尾微微下垂，像两颗泡在泉水里的杏仁。
阮棠见他睁眼，紧绷的肩膀终於松下来，但仍没把钢杯拿开：「慢慢喝，喝完。」
陆凛序这次没有反驳。他一口一口把整杯珍奶喝完，温热的液体从胃里扩散到四肢，手脚慢慢恢复知觉，额头也不再冒冷汗了。他低头看着空杯，杯底还躺着几颗珍珠，吸管上沾着黑糖的痕迹。
「你低血糖。」阮棠站起来，发现自己蹲太久，腿有点麻，「以後出门要带糖，知道吗？」
陆凛序抬头看她。逆光里，她的脸被高雄的烈日晒得微微发红，鼻尖有一颗小痣，马尾绑得有些凌乱，几缕碎发贴在颈侧。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T恤，围裙上印着「春日棠饮」四个手写字，口袋里插着一支签字笔。
他第一次这麽清楚地看见一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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